楼道灯：谁在天亮前把灯换好的

我家住六楼，老公房，没有电梯。楼道每层拐角的天花板上挂一盏灯，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，光不算亮，照到脚下那几级台阶刚好够用。

四楼那盏总坏。晚自习回来，从三楼拐弯往上走，楼道突然暗下来，脚底下什么都看不见。我摸着墙往上爬，手背擦过粗糙的水泥面，书包勒着肩膀。到家我跟我妈说，四楼的灯又不亮了。我妈说，那你早点回来。

奇怪的是，每次灯灭，隔一夜，四楼拐角又亮着。新灯泡比旧的白一点，光打在楼梯扶手的铁管上泛出一圈暖黄。我站着看了一会儿，灯泡上面还没来得及落灰。谁换的，什么时候换的，不知道。

这事来来回回好几轮。灯灭了，隔一夜，灯亮了。我跟隔壁赵阿姨打听过，她说她也不知道，住了十几年了，楼道灯一直有人管。

五楼住着一个老头，姓张，大家叫他张伯伯。一个人住，老伴走了好几年了。他不怎么出门，偶尔在楼下花坛边坐一会儿。我上下楼碰到他，他点点头，不说话。他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，脚上一双黑布拖鞋。

有一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，五点多，天没全亮。出门时听到楼下有动静，我趴在扶手上往下看。张伯伯站在四楼拐角，一只手扶墙，一只手举着灯泡，踮着脚往灯座上拧。他个子不高，够那个灯座很吃力，胳膊伸到最直，手腕转了好几圈才卡进去。他拉了一下开关绳，灯亮了，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。脚边的塑料袋里还装着两个灯泡。

我叫了一声张伯伯。他抬头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笑了笑，说，醒这么早？我说，您换灯泡呢。他提了提塑料袋，说，老灯泡不经用，多备几个。语气像在说今天天还行，平平淡淡的。然后他拎着袋子往五楼走，拖鞋踩在台阶上，声音很轻。

那之后我留意了一阵。三楼的灯也是他换的，二楼也是。整栋楼六层十二盏灯，都归他管。我没再跟他提这事，他也没说过。

初三上学期十一月，我在楼下碰见赵阿姨，她说张伯伯住院了，脑梗。那天晚上四楼的灯没亮。第二天也没有。一连十来天，灯坏了就是坏了。我每天晚上摸着墙走过四楼那段台阶，跟从前一样。可这一回我知道它为什么是黑的。

第二个周末我骑车去了五金店。老板从柜台下面翻出两个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，说现在用这种的人少了。我拿报纸把灯泡裹好揣进书包，骑回家，从厨房搬了张方凳放在四楼拐角，踩上去。

灯座比我想的高。我踮起脚把坏灯泡拧下来，指尖碰到灯座边缘的铁皮，冰凉的。新灯泡对准螺口，转了三四圈，卡住。我拉开关绳，灯亮了。二十五瓦的光落下来，照着台阶上的灰，照着半截生锈的铁扶手。我站在凳子上往下看，台阶中间被踩出了浅浅的凹，不知道多少年多少双脚磨出来的。张伯伯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站着，举着胳膊，拧好一个灯泡，再走向下一层。我把凳子搬回厨房，剩下那个灯泡放进了书桌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