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家片段 鲁迅 · 1926 年,收入《朝花夕拾》
《阿长与《山海经》》
先把保姆写得讨人嫌,一句“三哼经”把她扬起来
抑 · 原来的看法
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,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,我可只得说:我实在不大佩服她。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,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,还竖起第二个手指,在空中上下摇动,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。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,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“切切察察”有些关系。又不许我走动,拔一株草,翻一块石头,就说我顽皮,要告诉我的母亲去了。一到夏天,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,在床中间摆成一个“大”字,挤得我没有馀地翻身,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,又已经烤得那么热。推她呢,不动;叫她呢,也不闻。
扬 · 那一刻和新的看法
过了十多天,或者一个月罢,我还记得,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,她穿着新的蓝布衫回来了,一见面,就将一包书递给我,高兴地说道:
“哥儿,有画儿的‘三哼经’,我给你买来了!”
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,全体都震悚起来;赶紧去接过来,打开纸包,是四本小小的书,略略一翻,人面的兽,九头的蛇,……果然都在内。
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,别人不肯做,或不能做的事,她却能够做成功。她确有伟大的神力。谋害隐鼠的怨恨,从此完全消灭了。
原文据维基文库《阿長與〈山海經〉》,“著”统一改作“着”。鲁迅 1936 年去世,作品已进入公有领域。
对着结构条读
- 原来的看法
- 鲁迅用了大半篇写长妈妈讨人嫌。切切察察,睡成一个“大”字,元旦逼他说“恭喜恭喜”,还踩死了他的隐鼠。每一件都有动作,“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”这种句子,读的人自己就觉得热。抑写得这么足,后面一扬才有分量。
- 那一刻
- 她把书名说错了,说成“三哼经”。这个错很要紧。一个连书名都念不对的人,偏偏买回了家里识字的大人都没给他找的书。一句说错的原话,把人写活了。
- 慢镜头
- “赶紧去接过来,打开纸包,是四本小小的书,略略一翻”。接、打开、翻,三个动作一个接一个,前面再垫一句“遇着了一个霹雳”写身体的反应。整个转变就落在这几秒钟里。
- 新的看法
- 他给了转变的理由,“别人不肯做,或不能做的事,她却能够做成功”。考场作文的第四段也要这样,写清楚到底是哪一点让你改了看法。
能学走的一招
让人物说错一个字、做一件笨手笨脚的事。完美的人写不活,有毛病的人才像真的。
注意原文中间还有一次敬意(长毛的故事),后来又淡了,到《山海经》才彻底转过来。六百字的考场作文装不下两次转变,只写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