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子佛性
赵州和尚因僧问:「狗子还有佛性也无?」州云:「无。」
经里写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,僧人拿这句去问赵州,等一个「有」字落地。赵州给了个「无」。他不在跟经论抬杠,他在把这个僧人从背书里揪出来。答案早就在他自己手上,他还要问,说明他要的是别人替他确认一次。赵州偏不给这个确认。
100 则公案,分 9 路。前七路是佛学范畴,机锋是禅门自己的接引方式,生死单列一路。从上往下读是一条完整的线,先问佛是什么,再拆掉问的人手里抱着的东西,落回吃饭洗碗,最后到闭眼那一刻。单拿一路读也行,每一节自己站得住。
原文照录底本,《无门关》四十八则全收,另有《碧岩录》四十一则、《五灯会元》十一则、《六祖坛经》一则。逐字对过维基文库,只做繁转简、断句和加引号。
佛性是每个人本来就有的觉性,不靠修出来,也丢不掉。禅宗把「如何是佛」这个问题反复摆到弟子面前,答案一次比一次不像答案,为的是拦住那个往外找的念头。
般若讲的是一切法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自体。它不导向虚无,它拆掉的是我们抓着不放的那个实有。这一组公案里被拆掉的,往往是功德、学问和心本身。
不二是说能与所、善与恶、动与静这些对立,是心切出来的,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。分别一起,人就站进了一边。这一组公案都在同一个位置上下手。
因果是佛教的底盘,禅宗不谈玄的时候谈的就是这个。修行不能让人跳出因果,只能让人对它不再糊涂。攒够功夫就自动兑现,这种算法在这里不成立。
方便是对症的手段,不是终点。药下得越猛,越说明病在要紧处。这一组里禅师砸的、烧的、切的,都是弟子抓得最紧的那样东西,也包括抓着修行本身不放。
语言把连续的东西切成块,好用,也漏。禅宗不废语言,只是不肯让人停在语言上。这一组公案有的干脆不说话,有的把话说成绝路,落点是同一个。
吃饭、洗碗、走路、睡觉,行住坐卧都是道场。这一路最平实也最难做到,因为它不给你一个特别的时刻可以准备,你手边正在做的这件事就是。
前面七路是佛学范畴,这一路是禅门自己长出来的接引方式。两个人当面对一句,答得准不准要看时机,慢半拍就落了下风。禅师拿它检验对方是真会还是在背话。
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,这八个字写在禅堂的板上。前面各路讲的道理,最后都要拿到闭眼那一刻去验。这一组公案不给安慰,也不许人靠一个不坏的东西过日子。
赵州和尚因僧问:「狗子还有佛性也无?」州云:「无。」
经里写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,僧人拿这句去问赵州,等一个「有」字落地。赵州给了个「无」。他不在跟经论抬杠,他在把这个僧人从背书里揪出来。答案早就在他自己手上,他还要问,说明他要的是别人替他确认一次。赵州偏不给这个确认。
马祖因大梅问:「如何是佛?」祖云:「即心是佛。」
大梅问什么是佛,马祖说心就是。这句听着像抬举人,落到实处却是把话堵死了。往外找佛,找到的都是别人的佛;往里认,认的又是那个天天在打妄想的心。马祖不留中间地带,他要你在这个正在读这行字的心上直接认下来。
马祖因僧问:「如何是佛?」祖曰:「非心非佛。」
同一个马祖,同一个问题,这回答的是非心非佛。他没有改口,他在拆自己前一句话搭起来的窝。「即心是佛」传开之后就成了口头禅,人人会说,没人再回头看自己那颗心。一句话一旦变成可以背诵的东西,它就该被打掉了。
洞山和尚因僧问:「如何是佛?」山云:「麻三斤。」
僧人问什么是佛,洞山正在称麻,随口报了个重量。问的人心里早预备好一个庄严的答案等着对号,洞山把手边正在做的事端出来,让那个预备落空。佛没有一个专门的位置,它不比手里这三斤麻更远。
云门因僧问:「如何是佛?」门云:「干屎橛。」
云门的答案比洞山更冲,同样一个问题,他给了个最脏的东西。佛性遍一切处这句话,念的时候人人点头,真把它按到污秽上,多数人就受不了。云门要的就是这一下受不了。你心里那条干净与肮脏的界线,是你自己划的。
僧问法眼:「慧超咨和尚,如何是佛?」法眼云:「汝是慧超。」
慧超报上自己的名字,问什么是佛。法眼把他的名字还给他。这个回答里没有多出一个字,也没有指向任何别处。你张口问的时候,那个正在问的东西已经在了,只是你把它当成了工具,不当成答案。
马大师不安,院主问:「和尚近日,尊候如何?」大师云:「日面佛,月面佛。」
马祖病重,院主来问病情。他答的是经里两尊佛的寿数,日面佛住世一千八百岁,月面佛只有一日一夜。长和短摆在一起,谁也不比谁多什么。一个快死的人这样答,比健康时说同样的话重得多。
东山演师祖曰:「释迦弥勒犹是他奴。且道他是阿谁?」
释迦和弥勒都还是替他跑腿的,那么这个「他」是谁。五祖法演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就是不许你把答案落在任何一个名字上。凡是能被指认、能被崇拜、能被写进偶像谱系的,都还不是。剩下那个没法指的,你得自己认。
云门示众云:「乾坤之内,宇宙之间,中有一宝,秘在形山。拈灯笼向佛殿里,将三门来灯笼上。」
前两句听着像藏宝图,天地之间有一件宝贝,藏在这座形山里。形山就是你这副身体。后两句忽然乱来,把灯笼提进佛殿,把山门搬到灯笼上。云门不肯让前两句凝固成一句可以背诵的秘密,说完就自己拆掉。
云门垂语云:「人人尽有光明在,看时不见暗昏昏。作么生是诸人光明?」自代云:「厨库三门。」又云:「好事不如无。」
云门自问自答,光明在哪儿,在厨房和大门。他指的是你每天路过八遍的那两个地方,跟灵光没有关系。他还嫌不够,补一句好事不如无,把刚给出的答案也压下去。凡说得漂亮的,他都要再踩一脚。
僧问云门:「如何是清净法身?」门云:「花药栏。」僧云:「便恁么去时如何?」门云:「金毛狮子。」
僧人问清净法身,云门指了指院里那道栽花的矮栏杆。僧人马上追问,那我就照这个去了行不行,云门说你是金毛狮子。前一句把他从天上拉回地面,后一句又提醒他,刚才那点明白已经变成新的骄傲了。
南泉和尚因僧问云:「还有不与人说底法么?」泉云:「有。」僧云:「如何是不与人说底法?」泉云:「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。」
僧人想要一句秘传,南泉说有。追问是什么,南泉一连否掉三样,心、佛、物。这三个字覆盖了当时禅门所有的说法。所谓不与人说的法,说出来就是把你手里的名目一个个拿走,拿完了剩下什么,那才是他要给的。
南泉云:「心不是佛,智不是道。」
八个字,两句否定,没有解释。南泉把最容易被抓住的两根绳子一起剪了。一根是心,学人爱说心即是佛,说着说着就成了口头禅。另一根是智,聪明人最信这个,以为想得够透就能到。这条路上,想得透和到得了没有关系。
僧问云门:「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?」门云:「糊饼。」
僧人张口就要一句超过佛祖的话,云门给他一块饼。问题里的那个「超」字,本身就是攀比的心思,还没开口就已经站在了梯子上。云门不接梯子,把手边最寻常的东西递过去,让这个人先吃饱。
达磨面壁,二祖立雪断臂云:「弟子心未安,乞师安心。」磨云:「将心来,与汝安。」祖云:「觅心了不可得。」磨云:「为汝安心竟。」
慧可要的是一剂药,达摩让他先把病拿出来。一找,找不到。不安是真的,可那个「不安的心」并没有一个能交出去的实体。现代人做的很多事都是在给一个抓不住的东西加固,反复复盘,反复自证。有时候问题并没有解决,它只是从来没有那么坚固。
举梁武帝问达摩大师:「如何是圣谛第一义?」摩云:「廓然无圣。」帝曰:「对朕者谁?」摩云:「不识。」帝不契,达摩遂渡江至魏。
梁武帝造寺、度僧、写经,攒了一辈子功德,等达摩夸一句。达摩说圣谛第一义里没有圣。武帝下意识追问,那站在朕面前的这位又是谁,达摩说不认识。这场对话谈崩,是因为一个人在算账,另一个人根本不用这本账。
德山担青龙疏钞出蜀,至澧阳路上,见一婆子卖饼,因息肩买饼点心。婆指担曰:「这个是甚么文字?」师曰:「青龙疏钞。」婆曰:「讲何经?」师曰:「金刚经。」婆曰:「我有一问,你若答得,施与点心;若答不得,且别处去。金刚经道:『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』未审上座点那个心?」师无语。
德山扛着一担《金刚经》注疏南下,本来是要去砸禅宗的场子。路上一个卖饼的老太太,拿他自己讲了半辈子的那部经问他,三心都不可得,你点的是哪个心。那句经文他讲得出来,只是从没在自己身上验过。学问在纸上站得住,换到人身上就塌了。
惠能偈曰:「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。」书此偈已,徒众总惊,无不嗟讶。祖见众人惊怪,恐人损害,遂将鞋擦了偈,曰:「亦未见性。」众以为然。
神秀写时时勤拂拭,慧能接了一句本来没有东西可染。这两句常被摆成高下,可五祖当场说慧能这偈也未见性,还用鞋把它擦掉了。擦掉是护他,也是提醒。一句话说得再彻底,写到墙上就成了新的尘埃。
盘山垂语云:「三界无法,何处求心?」
盘山这句是反问,八个字里藏着一个断头台。三界之内并没有一个实在的东西可得,那么你到哪里去找那颗要找东西的心。找的动作预设了有个地方可去,这句话把那个地方取消了。取消之后不必再找,也无处可找。
僧问赵州:「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?」州云:「我在青州,作一领布衫,重七斤。」
僧人的问题往上追,一层一层要追到最后那个源头。赵州答的是自己做过一件布衫,七斤重。这个答案不接他的梯子,也不否认他的问题,就是把话头落回一件具体的旧事上。追问到底的那条路,赵州不陪他走。
赵州示众云:「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。才有语言,是拣择,是明白。老僧不在明白里,是汝还护惜也无?」时有僧问:「既不在明白里,还护惜个什么?」州云:「我亦不知。」僧云:「和尚既不知,为什么却道不在明白里?」州云:「问事即得,礼拜了退。」
赵州先引三祖那句至道无难唯嫌拣择,再自己往下拆,一开口就已经在拣择了。僧人抓住漏洞紧追,赵州说我也不知道。追到最后他一句「问完了就磕头下去吧」把人打发走。他没有词穷,他是不肯让这场对话变成一套可以复述的道理。
陆亘大夫与南泉语话次,陆云:「肇法师道,天地与我同根,万物与我一体,也甚奇怪。」南泉指庭前花,召大夫云:「时人见此一株花,如梦相似。」
陆亘拿僧肇那句万物一体来赞叹,赞的时候人是站在外面看的。南泉指着院里一株花说,现在的人看这朵花,像在做梦。这话既是说花,也是说他。一个把万物一体当奇谈来欣赏的人,正好证明自己还在梦里。
雪峰示众云:「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,抛向面前,漆桶不会,打鼓普请看。」
雪峰说整个大地捏起来只有一粒小米那么大,就丢在你面前,你们这些黑漆桶看不见,那就敲鼓集合大家一起来看。前半句是极大的话,后半句是极小的动作。真要看,也只能一个一个自己看,敲鼓叫得再齐也没用。
梁武帝请傅大士讲《金刚经》,大士便于座上挥案一下,便下座。武帝愕然。志公问:「陛下还会么?」帝云:「不会。」志公云:「大士讲经竟。」
皇帝请人讲《金刚经》,讲经的人上座拍一下桌子就走了。武帝愣在那里。志公说,讲完了。《金刚经》通篇讲的是无所住,讲上三天也还是在住。拍那一下,是把这部经用它自己的办法演了一遍。
世尊一日升座,文殊白槌云:「谛观法王法,法王法如是。」世尊便下座。
佛陀上座,一个字没说。文殊敲槌唱了两句,请大家仔细看,法王的法就是这样。佛陀就下座了。整场法会只有一次落座和一次起身。文殊那两句像是在解说,其实是在替所有想听点什么的人把嘴堵上。
僧问智门:「如何是般若体?」门云:「蚌含明月。」僧云:「如何是般若用?」门云:「兔子怀胎。」
问体,答蚌含明月。问用,答兔子怀胎。两句都是当时诗里的旧典,说的是蚌感月光而生珠、兔望月而受孕。智门没有讲道理,他给了两幅图。体与用这一对概念,一旦拆开来讲就会硬掉,用图接住,它们还连在一起。
僧问巴陵:「如何是提婆宗?」巴陵云:「银碗里盛雪。」
提婆宗讲的是破一切执,专门跟人辩论。僧人问它的宗旨,巴陵给了一个画面,白碗里装白雪。两样都是白的,摆在一起,界线在也不在。要说分不清,明明是两样东西;要说分得清,你去指指看那条线在哪儿。
六祖因风飏刹幡,有二僧对论,一云幡动,一云风动,往复曾未契理。祖云:「不是风动,不是幡动,仁者心动。」二僧悚然。
两个僧人争的是事实,慧能指的是位置。风和幡都在动,可争论停不下来,是因为心已经站进了立场里。这句话不否认外境,只提醒你一件事,你看见的世界永远经过自己的情绪加工。下次为一件小事反复较真,先别急着找证据,先看看是谁在急。
南泉和尚因东西两堂争猫儿,泉乃提起云:「大众道得即救,道不得即斩却也。」众无对,泉遂斩之。晚,赵州外归,泉举似州,州乃脱履安头上而出。泉云:「子若在,即救得猫儿。」
这是最不好读的一则。两堂僧人争的哪里是猫,争的是归谁。南泉举刀,斩的是那个分别的念头。赵州把鞋顶在头上走出去,用一个彻底不讲道理的动作回应一场彻底不讲道理的争执。公案不劝人效仿那把刀,它逼你看清一件事,多少争夺到最后,标的物本身早已无关紧要。
六祖因明上座趁至大庾岭,祖见明至,即掷衣钵于石上云:「此衣表信,可力争耶?任君将去。」明遂举之如山不动,踟蹰悚栗。明曰:「我来求法,非为衣也,愿行者开示。」祖云:「不思善,不思恶,正与么时,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?」明当下大悟。
惠明追了一路要抢衣钵,六祖把衣钵放在石头上让他拿,他搬不动。搬不动的那一刻人才软下来,改口求法。六祖等的就是这一刻,才问出那句话,善恶两头都不落的时候,你原来那张脸是什么样。人只有在算计失效的时候,才肯往里看一眼。
清凉大法眼,因僧斋前上参,眼以手指帘。时有二僧同去卷帘,眼曰:「一得一失。」
法眼指了一下帘子,两个僧人一起上去卷。他只说一得一失,没说谁得谁失,也没打算说。评语一落地,听的人立刻开始分自己是哪一个,这一分,两个都掉进去了。要留意的是心里那一下急着站队的动静。
维摩诘问文殊师利:「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?」文殊曰:「如我意者,于一切法,无言无语,无示无识,离诸问答,是为入不二法门。」
文殊说得已经很干净了,离开一切言说问答就是入不二。轮到维摩,他一句话没说。经里后面文殊叹他这一默胜过千言。要紧的是次序,先有文殊那段说到尽头的话,那一默才落得下来。省掉前面直接不吭声,那叫不会。
僧问洞山:「寒暑到来如何回避?」山云:「何不向无寒暑处去?」僧云:「如何是无寒暑处?」山云:「寒时寒杀阇黎,热时热杀阇黎。」
僧人想找个躲开冷热的地方,洞山顺着他说那你去没有冷热的地方。僧人上钩,问那地方在哪儿。洞山说,冷的时候冷死你,热的时候热死你。躲不掉这件事,被他用一个假出口引出来,再当面关上。
云门示众云:「药病相治,尽大地是药,那个是自己?」
药和病本来是一对,有病才配药。云门先说整个大地都是药,那病在哪儿。这句一出,药与病的界线就没了。最后三个字才是刀口,那个是自己。既然满地是药,你拿哪一样当自己,拿哪一样当要被治的那个。
首山和尚拈竹篦示众云:「汝等诸人,若唤作竹篦则触,不唤作竹篦则背。汝诸人且道,唤作甚么?」
首山举起一根竹片,说你们叫它竹片就撞上了,不叫它竹片就背过去了,那你们说该叫什么。这是一道两边都堵死的题。语言的毛病在这里露得最清楚,你只要开口就得站队,可这根东西本身并不站队。
芭蕉和尚示众云:「尔有拄杖子,我与尔拄杖子。尔无拄杖子,我夺尔拄杖子。」
你有拐杖,我再给你一根。你没有拐杖,我把你的夺走。听着不讲理,实则很准。手里已经有依靠的人,禅师再加一层给他,让他知道多一根不多。空着手的人反而更容易抓着「我什么都没有」这句话不放,那也是一根拐杖,一样要夺。
五祖曰:「譬如水牯牛过窗棂,头角四蹄都过了,因甚么尾巴过不得?」
一头牛从窗格钻出去,头、角、四只蹄子都过去了,偏偏一条尾巴卡住。这个比喻的荒唐处正是它的准处。人在修行上、在改一个毛病上,往往九成都过去了,剩下最细最不起眼的那一点,怎么也过不去。而且越是快到头,越不肯回头看那条尾巴。
五祖问僧云:「倩女离魂,那个是真底?」
唐传奇里倩娘的魂跟着心上人跑了,身体还病在家中,几年后两个合成一个。五祖只截出一句来问,哪一个是真的。走的那个是你,留下的那个也是你。人天天在两个自己之间来回,一个在做该做的事,一个在别处想别的,从没认真问过哪个算数。
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,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。及至后来,亲见知识,有个入处,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。而今得个休歇处,依前见山只是山,见水只是水。大众,这三般见解,是同是别?
第一层是没想过,第二层是想穿了,第三层是想穿之后又落回来。青原惟信最后那一问才是关键,第一层和第三层看着一模一样,到底同不同。同的是那座山,不同的是看山的人已经走过一趟。省掉中间那段直接说山就是山的人,站的还是第一层。
百丈和尚凡参次,有一老人常随众听法,众人退,老人亦退。忽一日不退,师遂问:「面前立者复是何人?」老人云:「某甲非人也。于过去迦叶佛时曾住此山,因学人问:『大修行底人还落因果也无?』某甲对云:『不落因果。』五百生堕野狐身。今请和尚代一转语。」师云:「不昧因果。」老人于言下大悟。
「不落因果」听起来更高级,代价是五百世的狐身。「不昧因果」只差一个字,因果照落,只是从此对它清清楚楚。所有承诺一步跨过规律的说法都很动听,不用努力,不用承担。百丈的回答朴素得多,你照样在因果里站着,只是不再糊涂。
兴阳让和尚因僧问:「大通智胜佛,十劫坐道场,佛法不现前,不得成佛道,时如何?」让曰:「其问甚谛当。」僧云:「既是坐道场,为甚么不得成佛道?」让曰:「为伊不成佛。」
僧人被经里一个说法卡住了,一尊佛坐了十劫的道场,怎么还没成佛。兴阳让先夸他问得好,再给了个不讲理的答案,因为他不成佛。这句把「坐够时间就能成」的算法整个抽掉了。修行不是攒够工时就自动兑现的东西,它没有那条兑换线。
师凡作务执劳,必先于众。主者不忍,密收作具而请息之。师曰:「吾无德,争合劳于人?」既遍求作具不获,而亦忘餐。故有「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」之语流播寰宇矣。
百丈年纪大了还带头下地,弟子心疼他,把农具藏起来。他找不着工具,那天就不吃饭。这一则里没有一句机锋。规矩是他自己立的,罚的也是自己,弟子拿他没办法。禅门后来把清规写进条文,源头是这个老人饿了一顿。
松源和尚云:「大力量人,因甚抬脚不起?」又云:「开口不在舌头上。」
力气最大的人,为什么抬不起脚。这一问不讲力气,讲的是那个抬脚的念头本身就是绊子。后一句同理,真说到点子上的话,不靠舌头。两句都在同一个位置下手,你用来使劲的那样东西,正好是你使不上劲的原因。
开元中有沙门道一,在衡岳山常习坐禅。师知是法器,往问曰:「大德坐禅图甚么?」一曰:「图作佛。」师乃取一砖,于彼庵前石上磨。一曰:「磨作甚么?」师曰:「磨作镜。」一曰:「磨砖岂得成镜邪?」师曰:「磨砖既不成镜,坐禅岂得作佛?」
怀让不反对坐禅,他反对把手段当成目的。砖磨得再久也不会变镜,方法错了,努力只是把错误做得更精致。今天最常见的努力陷阱正是这个形状,每天打卡,每天优化流程,却没有人肯停下来问一句,手里这块砖本来是不是镜子。
俱胝和尚凡有诘问,唯举一指。后有童子,因外人问:「和尚说何法要?」童子亦竖指头。胝闻,遂以刃断其指,童子负痛号哭而去。胝复召之,童子回首,胝却竖起指,童子忽然领悟。
俱胝一辈子只用一根手指答问,童子学得有模有样。俱胝一刀切了童子的指头。童子痛哭着回头,俱胝再竖起自己那根指,童子当下醒了。学来的动作和自己长出来的动作,外形一模一样,代价差一根手指。这一则读着很不舒服,本来也不该舒服。
后于慧林寺遇天大寒,取木佛烧火向。院主诃曰:「何得烧我木佛?」师以杖子拨灰曰:「吾烧取舍利。」主曰:「木佛何有舍利?」师曰:「既无舍利,更取两尊烧。」
天冷,丹霞把木佛劈了烤火。院主骂他,他拨着灰说在烧舍利。院主说木头哪来的舍利,丹霞就说,那再搬两尊来烧。他不在亵渎,他在问院主一句话,你拜的到底是佛,还是这块木头。守规矩的人常常守到最后,手里只剩下规矩。
昔有婆子供养一庵主,经二十年,常令一二八女子送饭给侍。一日,令女子抱定曰:「正恁么时如何?」主曰:「枯木倚寒岩,三冬无暖气。」女子举似婆。婆曰:「我二十年只供养得个俗汉!」遂遣出,烧却庵。
二十年供养,换来一句「枯木倚寒岩」,老婆子当场烧庵。庵主守住了戒,却守成了石头,没有欲望,也没有温度。清净是感受得到却不被牵走,不是感受不到。冷淡常被误认成修养,它更可能只是把自己关掉了。
石霜和尚云:「百尺竿头,如何进步?」又古德云:「百尺竿头坐底人,虽然得入未为真。百尺竿头须进步,十方世界现全身。」
百尺竿头已经是所有人仰望的高处,石霜问,到了这儿再往哪走。古人接的那句更狠,坐在竿头上的人看着到家了,其实还差着。要往前迈那一步,脚下没有东西接。这一则说的是那种最难放手的处境,你已经站上了自己挣来的位置,而它正好是最后一层壳。
龙牙问翠微:「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」微云:「与我过禅板来。」牙过禅板与翠微,微接得便打。牙云:「打即任打,要且无祖师西来意。」牙又问临济:「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」济云:「与我过蒲团来。」牙取蒲团过与临济,济接得便打。牙云:「打即任打,要且无祖师西来意。」
龙牙问了两个大德同一个问题,两次都被自己递过去的东西打了,两次都说同一句,打就打吧,反正没有什么祖师西来意。这一则妙在他没被打服。挨打之后还站得住的人,跟被吓住的人不是一回事,虽然他这时候也还没到。
僧问百丈:「如何是奇特事?」丈云:「独坐大雄峰。」僧礼拜,丈便打。
僧人问什么是稀奇事,百丈说我一个人坐在这座山上。这句已经够好了。僧人一听就磕头,百丈抬手就打。打的正是那一磕。答案刚落地,这个人立刻把它收成一句可以佩服的名言,佩服的那一刻他就出局了。
定上座问临济:「如何是佛法大意?」济下禅床擒住,与一掌,便托开。定伫立。傍僧云:「定上座何不礼拜?」定方礼拜,忽然大悟。
定上座问佛法大意,临济下座抓住他打一巴掌再推开。他就那么站着,愣住了。旁边的僧人提醒他还不磕头,他一磕,忽然就通了。起作用的是中间发愣的那一段。念头被打断,还没接上,那个空档才是他见到的东西。
龙潭因德山请益抵夜,潭云:「夜深,子何不下去?」山遂珍重,揭帘而出,见外面黑,却回云:「外面黑。」潭乃点纸烛度与,山拟接,潭便吹灭。山于此忽然有省,便作礼。潭云:「子见个甚么道理?」山云:「某甲从今日去,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也。」
德山说外面黑,龙潭点了根纸烛递给他,他伸手要接,龙潭一口吹灭。就是这一下。给了又拿走,比从头不给厉害得多。德山扛着一担经疏南下要砸禅宗的场子,最后是在伸手接光又落空的那一刻服的。第二天他把那担书烧了。
沩山和尚始在百丈会中充典座。百丈将选大沩主人,乃请同首座对众下语,出格者可往。百丈遂拈净瓶置地上,设问云:「不得唤作净瓶,汝唤作甚么?」首座乃云:「不可唤作木橛也。」百丈却问于山,山乃趯倒净瓶而去。百丈笑云:「第一座输却山子。」因命之为开山。
百丈要挑一个人去开山,出的题是不许叫它净瓶,那你叫它什么。首座答不能叫木桩,这是在换一个名字,还在名字里绕。沩山一脚把瓶子踢翻走了。他不参加这场命名比赛。一个道场交给谁,百丈用这一题就分出来了。
迦叶因阿难问云:「世尊传金襕袈裟外,别传何物?」叶唤云:「阿难。」难应诺。叶云:「倒却门前刹竿著。」
阿难问除了那件袈裟还传了什么。迦叶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,他应了。答话的动作已经完成,剩下那句放倒门前旗杆,是叫他把「还有别的东西可传」这面旗收了。传法讲完就该拆台,立着的旗子只会招来看热闹的人。
世尊昔因文殊至诸佛集处,值诸佛各还本处,惟有一女人近彼佛坐入于三昧。文殊乃白佛:「云何女人得近佛坐,而我不得?」佛告文殊:「汝但觉此女,令从三昧起,汝自问之。」文殊绕女人三匝,鸣指一下,乃托至梵天,尽其神力而不能出。世尊云:「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女人定不得。下方过一十二亿河沙国土,有罔明菩萨,能出此女人定。」
文殊智慧第一,使尽神力也没能把这个女子从定中唤醒,倒是一位名叫罔明的下位菩萨弹指就唤醒了。罔明的意思近于没有明。这一则先摆出文殊那点比较心,谁能坐得离佛近,再让最锋利的智慧在最简单的事情上失手。
世尊昔在灵山会上,拈花示众。是时众皆默然,惟迦叶尊者破颜微笑。世尊云:「吾有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实相无相,微妙法门,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,付嘱摩诃迦叶。」
灵山会上,佛不说话,举起一枝花。满场没人吭声,只有迦叶笑了一下,这一笑就把法接过去了。禅宗后来讲不立文字、教外别传,源头就在这里。有些东西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已经走样,能接住的人不用听你说完。
香严和尚云:「如人上树,口衔树枝,手不攀枝,脚不踏树。树下有人问西来意,不对即违他所问,若对又丧身失命。正恁么时,作么生对?」
口衔树枝,手脚皆空,答也死,不答也死。这是一个被刻意设计成没有出路的处境。禅师并不指望一个聪明解法,他要你亲身撞上语言的尽头。人生难办的事大多是这个结构,怎么选都有代价。到那一刻,救你的是敢松口的那一下,话术再漂亮也接不住。
问:「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」师曰:「庭前柏树子。」曰:「和尚莫将境示人。」师曰:「我不将境示人。」曰:「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」师曰:「庭前柏树子。」
僧人想要一个来自西天的答案,赵州给他一棵眼前的树。这一句把问题从远方拽回此处,两次同样的回答,则是不给对方把它做成学问的机会。意义没有藏在更深的地方,它就摊在光下,你现在坐的椅子,窗外的天色。
祖问:「甚么处来?」曰:「嵩山来。」祖曰:「甚么物恁么来?」师无语。遂经八载,忽然有省,乃白祖曰:「某甲有个会处。」祖曰:「作么生?」师曰:「说似一物即不中。」祖曰:「还假修证否?」师曰:「修证则不无,污染即不得。」
怀让在六祖门下待了八年,才敢开口说自己有个会处。六祖问是什么,他说,说成任何一样东西都不对。六祖再追问还要不要修证,他说修证是有的,只是不能沾染。这段对话两头都堵上了,不许你把它说成一个东西,也不许你借这句话偷懒不修。
僧问香林:「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」林云:「坐久成劳。」
这个问题禅门问了几百年,答案有柏树子、有麻三斤。香林说的是坐久了会累。达摩面壁九年,坐久了确实会累,这是实话。但凡想把这句话解出更深一层意思的人,都已经离它更远了一点。
云门因僧问:「光明寂照遍河沙。」一句未绝,门遽曰:「岂不是张拙秀才语?」僧云:「是。」门云:「话堕也。」
僧人刚起个头,念的是张拙那句诗。云门立刻打断,问这不是张秀才的话吗。僧人老实承认。云门说你输了。输在哪儿。他张口借的是别人的话,被问出处时又完全站在别人那一边,从头到尾这句诗里没有他。
风穴和尚因僧问:「语默涉离微,如何通不犯?」穴云:「长忆江南三月里,鹧鸪啼处百花香。」
僧人问的是一个死结,说也不对,不说也不对,怎么才能两边都不碰。风穴答了两句唐诗,江南三月,鹧鸪叫的地方百花正香。他没有解这个结,他把话头挪到一个不打结的地方。有些问题的出路是换一个房间,不是在原地更用力。
仰山和尚梦见往弥勒所,安第三座。有一尊者白槌云:「今日当第三座说法。」山乃起,白槌云:「摩诃衍法离四句,绝百非。谛听,谛听。」
梦里轮到仰山说法,他敲槌只讲了一句,大乘的法离开四句、断绝百非,你们好好听。说完就完了。那句「谛听谛听」后面本该跟着正文,正文永远没有来。所谓好好听,听的正是这个没有来。
五祖曰:「路逢达道人,不将语默对。且道将甚么对?」
路上碰见一个真懂的人,说话不行,沉默也不行,那你拿什么对他。这题跟风穴那一则是同一个结,五祖不给出路,直接扔回来。它逼出的其实是一个更实在的问题,你有没有碰见过这样一个人,碰见的时候你当时是怎么反应的。
云门曰:「世界恁么广阔,因甚向钟声里披七条?」
世界这么大,你为什么一听见钟响就去披袈裟。这一问打的是所有被信号驯服的人。钟声本身没有命令你,是你把它听成了命令。今天换成手机一震就伸手,一个道理,云门问的是同一件事。
世尊因外道问:「不问有言,不问无言。」世尊据座。外道赞叹云:「世尊大慈大悲,开我迷云,令我得入。」乃具礼而去。阿难寻问佛:「外道有何所证,赞叹而去?」世尊云:「如世良马,见鞭影而行。」
外道把两条路都封死了,不要你说,也不要你不说。佛陀只是坐着。这个人当场谢过就走了。阿难看不懂,问他证到了什么。佛陀说,好马看见鞭子的影子就跑起来了。差别不在讲得多好,在听的人需要多少。
干峰和尚因僧问:「十方薄伽梵,一路涅槃门。未审路头在甚么处?」峰拈起拄杖,划一划云:「在这里。」后僧请益云门,门拈起扇子云:「扇子勃跳,上三十三天,筑著帝释鼻孔。」
僧人问那条通向涅槃的路起点在哪儿。干峰用拐杖在地上划了一道,说在这里。这已经很干脆了。同一个人再去问云门,云门举起扇子说它会蹦到三十三天上去撞帝释的鼻子。一个把路收到脚下,一个把它甩到天上,两下都在拆同一个念头,你以为路在别处。
僧问巴陵:「如何是吹毛剑?」陵云:「珊瑚枝枝撑著月。」
吹毛剑是吹一根毛过去就断的快刀,禅门拿它比那种一下斩断疑惑的机锋。僧人要问的是这把刀有多快。巴陵答的是海底珊瑚一枝枝托着月亮。没有刀,没有锋利,只有一片安静的光。最快的那一下过去之后,剩下的就是这样。
师问新到:「曾到此间么?」曰:「曾到。」师曰:「吃茶去。」又问僧,僧曰:「不曾到。」师曰:「吃茶去。」后院主问曰:「为甚么曾到也云吃茶去,不曾到也云吃茶去?」师召院主,主应喏。师曰:「吃茶去。」
赵州对来过的、没来过的,连发问的院主,都只给三个字。他在拒绝把「到过」和「没到过」分成两等人。修行不在履历里,在你手边那杯正在凉的茶。今天我们习惯先问资历、先看数据,再决定给谁什么答案。赵州的顺序反过来,先把茶端上来,剩下的话喝完再说。
赵州因僧问:「某甲乍入丛林,乞师指示。」州云:「吃粥了也未?」僧云:「吃粥了也。」州云:「洗钵盂去。」其僧有省。
新来的僧人求一句指点,赵州先问他吃了没有,再让他去洗碗。修行没有另外一个入口,它就在吃饭洗碗的次序里。我们总想先拿到一套方法再开始生活,赵州的顺序反过来,先把碗洗干净,方法会在洗的过程里自己出现。
南泉因赵州问:「如何是道?」泉云:「平常心是道。」州云:「还可趣向否?」泉云:「拟向即乖。」州云:「不拟争知是道?」泉云:「道不属知,不属不知。知是妄觉,不知是无记。若真达不拟之道,犹如太虚廓然洞豁,岂可强是非也。」州于言下顿悟。
赵州问什么是道,南泉说平常心就是。赵州追问那能不能朝它去,南泉说一起心去够就偏了。最难的是后半段,道不属于知,也不属于不知,知是妄觉,不知是无记。想明白它,落在知的一边;干脆不想,落在无记的一边。两边都不站,那就是平常。
举云门垂语云:「十五日已前不问汝,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。」自代云:「日日是好日。」
云门先设一道题,十五号之前的不问你,十五号之后你说一句来。没人接得住,他自己给了五个字。这话不是劝人乐观。乐观是拿好日子去盖坏日子,云门说的是,日子本身没有好坏这个刻度,是你天天在给它打分。
瑞岩彦和尚每日自唤主人公,复自应诺,乃云:「惺惺著。」「喏。」「他时异日,莫受人瞒。」「喏,喏。」
瑞岩每天自己喊自己一声主人公,自己应一声,再叮嘱一句别受人瞒。听起来像个怪癖。可人一天里有多少时候是醒着的,又有多少时候是被情绪、习惯和别人的期待推着走。他这个动作笨,笨得有用,笨到你没法在心里绕过去。
师侍马祖行次,见一群野鸭飞过。祖曰:「是甚么?」师曰:「野鸭子。」祖曰:「甚处去也?」师曰:「飞过去也。」祖遂把师鼻扭,负痛失声。祖曰:「又道飞过去也。」师于言下有省。
一群野鸭飞过去,马祖问是什么,百丈说野鸭子。马祖再问哪儿去了,百丈说飞过去了。马祖一把拧住他的鼻子,疼得他叫出声,马祖说,你不是说飞过去了吗。鸭子确实飞走了,疼是现在的。人多半活在那句「已经过去了」的复述里,鼻子被拧的这一下才叫当下。
僧问云门:「树凋叶落时如何?」门云:「体露金风。」
僧人问的是衰败,树掉光了叶子怎么办。云门说,秋风里整个身子露出来了。同一件事,叶子落尽和本体现前是一回事,中间没有转折,也不是安慰。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,剩下的那个正好看得最清楚。
庞居士辞药山,山命十人禅客相送至门首。居士指空中雪云:「好雪片片,不落别处。」时有全禅客云:「落在什么处?」士打一掌。全云:「居士也不得草草。」士云:「汝恁么称禅客,阎老子未放汝在。」
庞居士指着雪说,好雪一片片,都不落在别处。全禅客追问那落在哪儿,挨了一掌。这一掌打的是那个「哪儿」。话已经说完了,不落别处就是落在这里,他偏要再找一个地方。有些句子经不起追问,因为追问本身就是走开。
镜清问僧:「门外是什么声?」僧云:「雨滴声。」清云:「众生颠倒,迷己逐物。」僧云:「和尚作么生?」清云:「洎不迷己。」僧云:「洎不迷己,意旨如何?」清云:「出身犹可易,脱体道应难。」
僧人答雨声,答得没错,镜清却说这是迷己逐物。僧人反问那你呢,镜清说我差点就不迷了。差点这两个字很老实。他没说自己已经不迷,也没说自己迷。听见雨声的那一刻,人和声音之间那条缝什么时候合上,他也只能说个差点。
僧问云门:「如何是尘尘三昧?」门云:「钵里饭,桶里水。」
尘尘三昧是华严里的大话,说每一粒微尘中都具足全部世界。僧人问它是什么,云门答碗里的饭、桶里的水。他不解释那个大词,直接把它换成两样今天中午就要用到的东西。经里那句听着遥远,落地就是这个样子。
长沙一日游山,归至门首,首座问:「和尚什么处去来?」沙云:「游山来。」首座云:「到什么处来?」沙云:「始随芳草去,又逐落花回。」座云:「大似春意。」沙云:「也胜秋露滴芙蕖。」
首座问他到过哪儿,其实是在勘他,看他这一趟走出去有没有落在某个境上。长沙答的是跟着芳草出去,随着落花回来,前后没有一个地名。走的时候不为了到,回来也不带回什么。首座说这很有春天的意思,他还接了一句,比秋露滴在荷叶上还好一点。
李翱问曰:「如何是道?」山以手指上下,曰:「会么?」守曰:「不会。」山曰:「云在青天水在瓶。」
药山先用手指了指上和下,问他懂不懂,李翱说不懂。药山才说,云在天上,水在瓶里。云该在天上,水该在瓶里,各在各的位置,没有一样是错位的。李翱回去写了首诗记这件事,那首诗流传得比公案还广。
云岩问道吾:「大悲菩萨用许多手眼作什么?」吾云:「如人夜半背手摸枕子。」岩云:「我会也。」吾云:「汝作么生会?」岩云:「遍身是手眼。」吾云:「道即太杀道,只道得八成。」岩云:「师兄作么生?」吾云:「通身是手眼。」
千手观音那么多手眼是拿来做什么的。道吾说,像人半夜反手去摸枕头。这个比喻好在没有一点庄严,摸枕头的时候你不用看,也不用想调动哪只手。云岩说遍身是手眼,道吾说只到八成,该说通身。遍身还分得出身上有哪些地方,通身连这个分法也没有了。
僧问赵州:「初生孩子还具六识也无?」赵州云:「急水上打球子。」僧复问投子:「急水上打球子,意旨如何?」子云:「念念不停流。」
问的是刚出生的婴儿有没有分别识。赵州答急流上打一个球。球在急水上不会停,一刻一个位置。僧人不懂,去问投子,投子给了四个字,念念不停流。婴儿的识是有的,只是还没在任何一处停下来结成硬块。
赵州到一庵主处问:「有么?有么?」主竖起拳头。州云:「水浅,不是泊舡处。」便行。又到一庵主处云:「有么?有么?」主亦竖起拳头。州云:「能纵能夺,能杀能活。」便作礼。
两个庵主对同一句问话做了同一个动作,赵州一个否掉、一个礼拜。看动作是分不出的。这一则最招人不服的地方就在这儿,读的人总想知道凭什么。凭的是那个拳头背后有没有人。这种事说不出证据,可当面站着的人分得出来。
赵州因僧问婆子:「台山路向甚处去?」婆云:「蓦直去。」僧才行三五步,婆云:「好个师僧,又恁么去。」后有僧举似州,州云:「待我去与尔勘过这婆子。」明日便去,亦如是问,婆亦如是答。州归谓众曰:「台山婆子,我与尔勘破了也。」
老太太用同一句话打发了所有过路的僧人。赵州去问,得到的也是同一句,回来却说勘破了。他到底勘破了什么,公案不说。有人说他看出老太太只是一句熟话反复用,也有人说他连自己去勘这件事一起看破了。留着这个空,比给个答案有用。
云门因洞山参次,门问曰:「近离甚处?」山云:「查渡。」门曰:「夏在甚处?」山云:「湖南报慈。」门曰:「几时离彼?」山云:「八月二十五。」门曰:「放汝三顿棒。」山至明日却上问讯:「昨日蒙和尚放三顿棒,不知过在甚么处?」门曰:「饭袋子,江西湖南便恁么去!」山于此大悟。
洞山三个问题都答得准,地名、时间一样不差,云门却说饶你三顿棒。他第二天来问自己错在哪儿,云门骂他饭桶。错就错在句句都答得那么妥帖。问的人要的并不是行程记录,他把一场勘验当成了填表。
德山一日托钵下堂,见雪峰,问:「者老汉钟未鸣鼓未响,托钵向甚处去?」山便回方丈。峰举似岩头,头云:「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。」山闻,令侍者唤岩头来,问曰:「汝不肯老僧那?」岩头密启其意,山乃休去。明日升座,果与寻常不同。
德山端着钵提前出来,被后辈雪峰当众问了一句,钟鼓都没响你端着碗上哪儿去。他一言不发回了方丈。岩头听说后说这老汉还不会末后句。第二天德山上堂,众人发现真的不一样了。一个老宿被两个后生这样勘,居然肯改,这一则的分量在这里。
曹山和尚因僧问云:「清税孤贫,乞师赈济。」山云:「税阇黎!」税应诺。山曰:「青原白家酒,三盏吃了,犹道未沾唇。」
一个自称清税的僧人来讨救济,说自己孤苦贫寒。曹山叫他一声,他应了。这一应就已经不贫了。曹山接着说他喝了三杯好酒还说没沾嘴唇。人常把自己说得比实际匮乏,说着说着就真信了,手里明明有东西还伸着手。
或庵曰:「西天胡子,因甚无须?」
达摩画像上一部大胡子,或庵偏问他为什么没有胡子。这题没有事实层面的答案,问的就是你会不会顺着「明明有」去争。一开口辩他有胡子,就落进去了。这类问法在禅门叫无理会话,专门用来看人第一反应往哪儿走。
月庵和尚问僧:「奚仲造车一百辐,拈却两头,去却轴,明甚么边事?」
奚仲是造车的祖师。把轮子两头拿掉,把轴也抽了,这车还剩什么,你说这是要说明哪一边的事。老子说过三十辐共一毂,当其无有车之用。月庵把这句话拆成一道题,不许你答那个现成的「无」字。
国师三唤侍者,侍者三应。国师云:「将谓吾辜负汝,元来却是汝辜负吾。」
叫了三声,应了三声,看上去一次不差。国师却说本以为是我对不住你,原来是你对不住我。三次都应了,也可能三次都只是嘴上应。这一则最难受的地方是它没有给出破绽,你得自己想,有没有人叫过你三声而你只是答应。
僧问赵州:「如何是赵州?」州云:「东门西门南门北门。」
僧人问的是赵州这个人,赵州答的是赵州这座城,四面都是门。这个答法既躲开了也没躲开。城有四个门,进来的路不止一条;人也一样,你从哪一面来,看到的就是哪一面。他把自己摊平了给你,你要是只想找一个入口,反而找不到。
僧问赵州:「承闻和尚亲见南泉,是否?」州云:「镇州出大萝卜头。」
僧人打听师承,你是不是真的见过南泉。这个问题想要的是一张凭证。赵州答镇州出大萝卜,人人都知道的一句闲话。名师出高徒这种事跟镇州出萝卜一样,是个众所周知的说法,说了等于没说。他把凭证换成了闲话。
僧问赵州:「久向赵州石桥,到来只见略彴。」州云:「汝只见略彴,且不见石桥。」僧云:「如何是石桥?」州云:「渡驴渡马。」
僧人一来就挖苦,久闻赵州石桥,到了只看见一根独木。赵州说你只看见独木,没看见石桥。追问石桥是什么,答渡驴渡马。桥的本事不在样子好看,在什么都能过去。这话既说桥也说他自己,来讥讽的人他照样渡。
刘铁磨到沩山,山云:「老牸牛,汝来也。」磨云:「来日台山大会斋,和尚还去么?」沩山放身卧,磨便出去。
刘铁磨是位以口齿厉害著称的尼师。沩山一见面就叫她老母牛,她反手问明天台山有大斋会你去不去,山西到湖南隔着几千里,这是个不可能的邀请。沩山往地上一躺,她转身就走。两个人一句解释都没有,谁也没输。
黄檗示众云:「汝等诸人尽是噇酒糟汉,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?」时有僧出云:「只如诸方匡徒领众,又作么生?」檗云:「不道无禅,只是无师。」
黄檗骂满堂的人是吃酒糟的,还说整个大唐没有禅师。有人不服,那各地那些带着一大帮弟子的算什么。黄檗说我没说没有禅,我说没有师。会讲的人到处都是,能站在你对面把你从坑里拽出来的没有几个。这话今天听着也不过时。
道吾与渐源至一家吊慰,源拍棺云:「生邪?死邪?」吾云:「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」源云:「为什么不道?」吾云:「不道,不道。」回至中路,源云:「和尚快与某甲道,若不道,打和尚去也。」吾云:「打即任打,道即不道。」源便打。
渐源拍着棺材问是生是死,道吾说两边都不说。追问为什么不说,还是那三个字。回去路上渐源急得动手打了师父,道吾说打随你打,说我还是不说。这一则里没有谜底。有些问题一旦被回答成生或者死,问的人就以为自己解决了。
赵州问投子:「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?」投子云:「不许夜行,投明须到。」
大死是禅门的说法,指旧的那一套彻底断掉。赵州问死过一回再活过来是什么光景,投子答不许走夜路,天亮之前得到。这句是老话,赶路人都懂。死过一回不等于从此可以在黑里乱走,路还是那条路,时辰还是那个时辰。
兜率悦和尚设三关问学者:「拨草参玄,只图见性。即今上人性在甚处?识得自性,方脱生死。眼光落时,作么生脱?脱得生死,便知去处。四大分离,向甚处去?」
三个问题一个套一个,性在哪儿,临死那一刻怎么脱,脱了之后往哪儿去。它们的狠处在于都指向同一个时刻,你闭眼的那一下。平时讲得再热闹,那一刻能不能拿出来用,这三关就是拿来量这个的。
僧问大隋:「劫火洞然,大千俱坏,未审这个坏不坏?」隋云:「坏。」僧云:「恁么则随他去也。」隋云:「随他去。」
世界烧尽的时候,那个东西坏不坏。僧人心里等的是不坏,那样他就有个不灭的依靠。大隋说坏。僧人只好说那不就跟着完了,大隋说跟着完。两句都答得很平。不给人留一个万一,这份不留才是他给的东西。
僧问大龙:「色身败坏,如何是坚固法身?」龙云:「山花开似锦,涧水湛如蓝。」
肉身要烂掉,那个不坏的法身是什么样。僧人问这话时想的多半是自己。大龙答山上的花开得像锦缎,涧里的水蓝得发亮。他没有指出一个不坏的东西,他指的是每年都开、每年都谢的花。坏和不坏这一对,被这两句轻轻放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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